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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任醫學 而非信仰醫學

  現代醫學的進步和人類壽命的延長,常常讓我們產生一種幻象,仿佛“藥到病除”“妙手回春”是天經地義之事,哪個醫生做不到“起死回生”,便是庸醫敗類。

  人們忽視了一個事實,在人類約4000種常見病中,九成以上是沒有藥物可治的。醫學生的教科書《病理學》和《病理生理學》課本上,常常出現的字眼是“病因尚不明確”。

  幾百年的現代醫學在與歷史更為悠久的疾病對抗中,總是敗下陣來。人體多復雜,疾病就有多復雜。上個世紀,隨著分子生物學的興起,研究者普遍相信還原論,即不論什么樣的疾病,只要找到特定的致病基因或蛋白質,就能對癥下藥。在這種樂觀的預期下,美國在1971年啟動世界級抗擊腫瘤的“戰爭”(waroncancer)??杉膊〔]有想象中的簡單。

  44年后,美國腫瘤研究專家溫伯格在《細胞》雜志上用“一個完整的循環”來形容醫學鎩羽而歸:“從事腫瘤研究的科學家見證了這個時期的瘋狂轉變——從最初面對無數難以理解的病理現象的困惑,到樹立了還原論必勝的信念,最近幾年再回到重新面對腫瘤這個疾病無盡的復雜性?!?/p>

  信任源于制度,而不是人性和道德。

  這種“鬼打墻”般的遭遇只是醫學萬般無奈中的一種。醫學并非實驗室科學,它融合了統計學、人類學、社會學等,個體差異大,經驗的作用也不容小覷。美國研究人員通過對20年來乳腺癌和前列腺癌的臨床數據分析,有些腫瘤病人可以不治而愈。于是乎人們相信,某些情況下即使體內有了腫瘤,也可以不用治療。美國蘋果公司的創始人喬布斯就是信徒之一。他拒絕醫生、家人和朋友要他立刻切除腫瘤的建議,而是食素、嘗試針刺療法和草藥。拖了9個月,最后手術也為時已晚。

  治療同一種疾病,同一種藥物也許對A有用,對B沒用,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。因而醫生的治療是在了解病情的基礎上,賭一次概率。

  命運迫使病人和家屬不得不參與這場“賭局”。治療還是放棄?A藥還是B藥?保守治療或是手術?有時賭輸了失去一些金錢,有時則搭上一切。

  抉擇是痛苦的,意味著責任。德國記者布萊克寫過一本暢銷書叫《無效的醫療》,有人說這本書號召“我們要為自己的健康負責,醫生只是我們的助手”。雖然這貶低了醫生的作用,但指出了醫患共同決策的重要。面對復雜的人體,醫患之間在充分溝通的基礎上,有權力共同戰勝疾病,也彼此承擔風險。

  當然,了解醫學能力的有限性后,在共同決策的基礎上,雙方的理解就分外重要。信任是醫患相處的基礎,如果患者處處懷疑醫生,對醫生和醫學精神缺乏必要的尊重,醫生時時提防患者,在診療過程中步步驚心,甚至為了避免醫療風險而采取“不求有功、但求無過”的防衛性醫療行為,那么醫患就無法共同戰勝命運的轉盤。

  社會學家盧曼說,信任能將社會中的復雜因素和不確定因素簡化成可信的和不可信的。在現代大醫院中,醫生和患者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,對于患者來說,素未謀面卻要把身家性命放在對方手里去“賭”,免不了犯嘀咕,更不能容忍一絲失誤。

  溝通是建立信任的基礎,但現有條件下,“3分鐘”的診斷時間,讓溝通變得機械和缺乏感情。醫生也不愿如此冷漠,可在一個患者身上花費雙倍時間,就意味著有另外一個患者得不到診治。

  信任源于制度,而不是人性和道德。一方面,患者看病難、看病貴,另一方面,醫生高強度、高負荷工作卻沒有相應的體面收入,在現有的醫療服務制度和收益分配體制之上,醫患雙方很容易將因為制度郁結的情緒發泄到對方身上。治好了,你是天使,治不好,你是魔鬼。

  古希臘神話中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掌握起死回生之術,一生救人無數,最終卻好心遭雷劈死。因為他救了一些不該救的人,遭冥界之神報復。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悲劇,可不要把它變成自然生死面前,醫學的困境。(楊杰)